律师文章
专注法律服务
深耕专业领域
专注法律服务
深耕专业领域

AI生成他人形象,何时构成肖像权侵权?——虚拟数字形象的可识别性与侵权认定|申浩视点

2026.11.16
上海
分享

e89db649241d3710d7756718ee92793c.png

2026年11月12日,“赵丽颖起诉红果短剧”登上微博热搜。据澎湃新闻当日报道,演员赵丽颖以肖像权纠纷为由,将红果短剧运营方北京笔墨留香科技有限公司、其全资股东北京抖音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以及一名自然人一并诉至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主张平台内部分短剧未经许可,利用AI换脸、融脸技术将其面部特征合成至短剧角色,甚至直接将其肖像用作短剧封面用于商业引流。该案已于2026年11月10日以云法庭形式开庭,目前尚未宣判,被诉行为是否构成侵权,尚待法院认定。

而此类争议已非个案,其技术门槛也并不高: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只需输入一段文字提示词、上传一张参考图片,便可以生成具有特定人物外貌特征的虚拟形象。通过进一步的视频合成、面部替换等技术,这些虚拟形象还可以出现在短剧、广告、直播及其他商业内容中,甚至实施现实生活中本人从未实施过的行为。

这使得传统肖像权保护面临一个新的法律问题:AI生成的形象并非对本人照片的简单复制,与本人真实面貌也未必完全一致,但如果公众仍然能够识别出其对应的特定自然人,是否仍然构成对肖像权的侵害?

这一问题已经从技术讨论进入司法审判领域。2026年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法发〔2026〕10号,以下简称《意见》),第4条指出,除法律另有规定的外,未经自然人同意,利用人工智能处理其姓名、肖像等,生成可识别该自然人的虚拟数字形象并使用、公开的,人民法院依法支持其关于姓名权、肖像权等人格权益受到侵害的主张。

这将“可识别自然人的虚拟数字形象”纳入人格权益保护的司法视野,也使AI生成形象的可识别性成为肖像权侵权认定的重要问题。该《意见》虽非司法解释,不能作为裁判依据直接援引,但对各级法院审理此类案件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但需要进一步追问的是:是否只要AI生成形象与某个自然人相似,就构成肖像权侵权?是否必须证明创作者使用了本人的原始照片?创作者以“AI自动生成”“偶然撞脸”为由抗辩,是否能够免除责任?如果生成内容尚未公开传播,是否已经涉及肖像权侵害?

要回答这些问题,仍然需要回到《民法典》确立的肖像权保护规则,并结合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技术特征及最新司法实践进行分析。


一、AI生成的虚拟形象是否属于肖像权保护对象?


(一)肖像权保护的核心在于特定自然人的可识别外部形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018条规定:自然人享有肖像权,有权依法制作、使用、公开或者许可他人使用自己的肖像。肖像是通过影像、雕塑、绘画等方式在一定载体上所反映的特定自然人可以被识别的外部形象。

该条规定确立了肖像权保护对象的基本范围。从文义上看,肖像并不等同于自然人的照片,也不以真实摄影作品为限。其法律判断主要涉及三个要素:以一定载体呈现、属于特定自然人的外部形象,以及具有可识别性。

因此,照片、绘画、影像、视频等不同表现形式,只要能够呈现特定自然人可识别的外部形象,均可能成为肖像权保护的对象。

(二)AI生成形象原则上不因其算法合成而排除于肖像之外

生成式人工智能改变的是肖像的制作和表现方式,而非肖像权的基本法律属性。AI生成的人脸图像、数字人形象、虚拟角色乃至动态视频,如果在视觉上能够使相关公众识别出特定自然人,原则上并不因其经过算法合成、局部修改或者重新绘制,就当然排除在肖像权保护范围之外。

2026年9月7日发布的最高人民法院《意见》第4条,正是对这一问题作出的专门回应。其明确将“除法律另有规定的外,未经自然人同意,利用人工智能处理自然人的姓名、肖像等,生成可识别该自然人的虚拟数字形象并使用、公开”,纳入肖像权等人格权益保护范围。

(三)不属于肖像权客体的情形

需要注意的是,并非所有AI生成的人脸图像都属于他人的肖像。如果生成的仅是具有一般性外貌特征的虚拟人物,既不能识别出特定自然人,也缺乏足以指向特定自然人的其他外部形象特征,则不能仅凭人物之间存在某种外貌相似,就认定其属于特定自然人的肖像。

同样,如果创作者仅使用某人的姓名、职业、经历或者性格特征设定文字角色,但并未形成能够识别该自然人的视觉外部形象,也不能不加区分地直接适用肖像权规则;此时可能涉及姓名权、名誉权或者其他人格权益,需要依据具体事实另行判断。

因此,AI生成虚拟形象是否属于肖像权保护对象,仍应以《民法典》第1018条规定的特定自然人外部形象及其可识别性为判断起点。


二、司法实践中如何认定AI生成形象的可识别性?


(一)两则典型案例

案例一:AI换脸短剧“神似”知名演员,被判侵犯肖像权

2026年3月20日,北京互联网法院通报了一起AI换脸短剧引发的肖像权纠纷案件。

该案中,某知名演员发现,一部由被告制作并发布的短剧中,有两个片段使用了AI换脸技术,剧中人物面部与其具有较高相似度,相关内容在社交平台引发讨论,部分观众误认为该演员参与了短剧拍摄。原告遂分别起诉短剧制作方和播出方。

制作方抗辩称,涉案形象系通过AI创作生成,其没有使用原告肖像的主观故意,在使用AI创作时也难以预见所生成的形象会与原告产生关联。其从未输入与原告相关的指令,由于原告的外貌具有大众认可的美女的面部特征,因此AI生成的美女形象具有和原告相似的部分面部特征,存在一定概率与合理性。

法院查明,涉案短剧共44集、约90分钟,争议的AI换脸片段共两个。制作方提交了创作过程说明,称其先使用大语言模型生成“美女记者”的英文提示词,再利用文生图模型生成多张人脸图片,最后从中选取一张,通过视频换脸模型替换短剧中女演员的面部。

然而,法庭要求制作方按照其提交的创作过程说明重新演示换脸过程时,制作方以账号、技术等为由未能完成。原告使用制作方提供的生成图片和短剧片段,通过同一软件重新进行换脸操作,所得结果与涉案视频中的形象完全不同。

法院经比对认为,涉案人物的面部轮廓、五官特征等与原告外貌高度相似,结合网络平台上的相关话题和评论,社会公众能够将涉案形象识别为原告。

法院经审理认为,案涉片段并非AI换脸偶然撞脸,系短剧制作方使用原告肖像经深度合成生成,制作方故意侵权,播出方未尽审查义务即发布,二者均侵害原告肖像权,应各自承担侵权责任。

本案至少体现出两项值得关注的裁判思路。

其一,肖像可识别性并不要求涉案图像与原告真实肖像完全一致。法院结合面部轮廓、五官特征以及社会公众的识别情况进行综合判断,而不是采取机械的图像同一性标准。

其二,互联网评论和舆论反馈可以成为判断社会公众是否能够识别特定自然人的证据,但应与涉案图像本身的特征、使用背景及其他证据相互印证,不能仅以评论区中出现了“像某某”的说法,就直接认定构成肖像权侵权。

案例二:AI虚拟角色整体可识别,被判侵犯肖像权等人格权益

除了直接生成与自然人相似的面部图像,AI技术还可能将自然人的姓名、肖像、性格特征及其他人格要素整合为一个可以持续互动的虚拟角色。

对此,人民法院案例库收录的“何某诉上海自某人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网络侵权责任纠纷案”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该案中,被告运营的记账软件允许用户创建AI陪伴者。用户可以自行设置角色名称、头像及身份关系,还可以上传文字、肖像图片和动态表情,参与虚拟角色语料的生成。

涉案软件允许大量用户使用某公众人物的姓名创建AI角色,并上传其肖像图片作为头像。软件运营方通过算法规则对相关虚拟角色进行分类,制作人物语料,并向其他用户推送包含该人物肖像表情包、互动内容及个性化话语的虚拟角色。

法院认为,被告虽然并非直接上传全部肖像图片的主体,但其通过算法规则和产品功能设计,允许用户使用原告姓名、肖像创建虚拟角色,并进一步制作、推送相关内容,实质上是将原告姓名、肖像及人格特点投射到AI虚拟角色上,构成对原告姓名权、肖像权及其他人格权益的侵害。

2021年8月21日,该案一审判决被告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支出18.3万元,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2万元。被告提起上诉后撤回上诉,一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

本案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肖像权保护并非只能针对单张照片或者独立视频。通过虚拟角色的设置、图像推送、算法规则及持续互动形成的整体视觉形象,如果其中包含能够识别特定自然人的肖像,也可能构成对该自然人肖像权益的利用。

该案对可识别性的认定路径值得注意:被告并非直接上传全部肖像图片的主体,法院仍认定其构成侵害,理由在于角色名称、头像图片、人物语料与推送场景结合后,整体上已经能够指向原告。就此而言,AI场景下的可识别性判断,审查对象是“整体呈现”而非“某一帧画面”,与案例一采用的综合证据评价思路相互印证。

当然,本案还涉及姓名权及一般人格权益,并非仅以肖像权作为唯一请求权基础。对其裁判规则的引用,应当准确区分肖像权侵害与整体人格表征被商业化利用所产生的其他人格权益侵害,不能据此认为任何使用公众人物特征创建AI角色的行为都当然构成肖像权侵权。

需要强调的是,对此类复合型AI角色,其侵权形态往往呈现为肖像权、声音权益与一般人格权益(人格特质)的竞合或叠加利用。司法审判中,肖像权侧重于对其视觉头像及动态视觉特征的可识别性认定,而声音与性格语料的投射则构成对其他人格权益的侵害。

(二)可识别性认定标准与方法

1、可识别性不以面部五官完全一致为前提

就此而言,肖像权保护并不以AI生成内容与自然人原始照片完全一致为必要条件。法律关注的并非图像究竟是通过摄影、绘画还是算法生成,而是其是否形成了能够指向特定自然人的外部形象。

在具体认定上,传统肖像侵权案件往往表现为未经许可直接使用他人照片、视频,权利主体通常比较容易识别。但在AI生成场景中,原始面部特征可能经过算法重绘、局部替换或者风格化处理,单纯依靠五官是否一致判断,显然不足以应对新型侵权形态。

最高人民法院在《意见》的理解与适用文章中对此作出了进一步说明:“民法典规定的肖像并不以面貌为限,而是对自然人外部形象的视觉再现,结合衣着服饰、肢体动作等其他外部形象特征足以使相关公众识别出特定自然人的,同样应当认定为使用了该自然人的肖像;……即使与肖像权人肖像存在一定差异,但如果能够被一般公众或者特定人群识别,亦应当认定使用了特定自然人的肖像。”

这一解释具有重要意义。它表明,司法实践对AI生成肖像可识别性的认定,呈现出从“物理同一性”(即五官特征的逐像素重合)向“社会指向性”(即结合辅助视觉要素后相关公众产生的稳定联想)的转向。

首先,肖像的可识别性应当进行整体判断,而不能将五官特征作为唯一标准。例如,AI生成形象虽然改变了人物面部,但同时保留了特定人物具有高度辨识度的发型、服饰、身体姿态等视觉特征。如果这些特征结合起来,足以使相关公众识别出特定自然人,就不能仅以面部存在差异否定肖像权保护。

其次,可识别性的判断主体并不局限于社会一般公众。在特定职业、行业或者社交圈层中,如果相关群体基于对特定自然人的了解,能够识别出涉案形象所指向的对象,也可能满足法律上的可识别性要求。例如,对于具有特定表演风格、固定造型或者鲜明视觉标识的演员、网络博主,相关行业从业者及熟悉其作品的群体可能具有更强的识别能力。

再次,不能将一般性的外貌相似与法律意义上的可识别性混为一谈。不同自然人之间存在一定面部特征相似,并不当然意味着其中一方的肖像被使用。判断的关键在于,涉案形象是否能够在具体使用场景中稳定地指向某一特定自然人,而不是仅仅体现了某种普遍的外貌类型或审美风格。

由此,AI生成形象的肖像可识别性,应当结合面部特征、辅助视觉特征、生成和使用场景以及相关公众的识别情况进行综合判断。

2、可识别性判断应当采用综合证据评价,而非单一技术标准

从上述案件可以看出,司法实践并未将肖像可识别性限定为某种特定的技术鉴定标准。

在AI生成内容中,判断涉案形象是否指向特定自然人,可以综合考虑:

(1)涉案形象的面部轮廓、五官结构及其他可辨识视觉特征;

(2)发型、服装、肢体动作、固定造型等辅助特征;

(3)生成内容的上下文、人物设定及使用场景;

(4)相关公众或特定群体对涉案形象的实际识别情况;

(5)制作、传播过程中是否存在指向特定自然人的提示词、参考图片或其他素材;

(6)创作者对涉案形象的生成、筛选、修改及审核过程。

需要说明的是,图像鉴定、面部特征比对等技术手段可以为司法判断提供辅助,但并非每一起案件都必须进行司法鉴定。肖像权侵权的法律判断最终仍由人民法院结合案件全部证据作出。

特别是对于使用特定人物姓名、肖像进行AI创作的案件,提示词、参考素材和生成记录可以帮助还原创作过程;对于主张偶然相似的案件,则需要进一步考察其所述生成过程是否真实、能否复现,以及最终生成内容是否具有稳定指向性。

因此,技术鉴定与社会公众识别并非相互替代的判断标准,而是可以在不同案件中发挥不同证明作用的证据方法。

(三)抗辩事由:AI自动生成与“偶然撞脸”能否免责

这是AI肖像侵权案件中最值得研究的问题之一。

传统肖像侵权案件通常能够较为清楚地证明行为人使用了原告的照片或者视频,但生成式人工智能具有一定的自主性,输出结果并非总能简单对应某一具体输入素材。

因此,当AI生成内容与特定自然人高度相似时,必须区分两个不同的法律问题:

一是涉案形象是否构成特定自然人的肖像,以及是否存在未经许可制作、使用或者公开的行为;

二是相关行为人是否具有故意或者过失,是否应当承担损害赔偿等侵权责任。

这两个层次不能混同。

1、AI生成技术不能当然阻却肖像权侵权认定

2026年9月发布的最高人民法院《意见》第3条指出,“……法律没有明确规定适用无过错责任或者过错推定责任的,应当依照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过错责任原则认定行为人是否承担侵权责任。在判断行为人有无过错以及过错程度时,应当综合考量人工智能应用的具体场景、自主化程度、技术与信息透明度、潜在风险及影响范围,人工智能开发者、提供者等相关主体为预防和减少人工智能侵权所采取的措施及技术上的可能性,人工智能使用者对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实施的侵权行为可能造成损害的预见能力与控制能力等因素。”

对于AI短剧制作方而言,生成过程具有一定技术自主性,并不意味着制作方可以完全不对最终输出内容进行识别和审核。

尤其当制作方具备专业制作能力,使用的AI工具能够对生成图像进行筛选、修改和替换,且涉案人物具有较高社会知名度时,其对生成内容是否指向特定自然人,通常具有较强的判断和控制能力。

如果制作方已经发现生成形象具有明显的特定人物识别特征,仍然将其用于短剧制作并公开传播,就难以仅以AI自动生成作为免责理由。

2、“偶然撞脸”应结合生成过程及行为人的预见能力判断

前述北京互联网法院AI换脸短剧纠纷,正是这一问题的典型案例。

该案制作方主张,涉案人脸来自AI文生图模型,提示词并未指向原告,因此属于偶然相似。

因此,制作方以偶然撞脸为由提出的抗辩未获支持。

这一裁判思路的实质在于:在原告已就涉案形象的可识别性、使用与传播事实完成初步举证的情况下,被告以“AI随机生成、偶然撞脸”提出抗辩的,应当就其主张的生成过程提供可验证的证据,包括提示词与生成指令记录、参考素材来源、模型版本与参数设置、生成及筛选修改记录等;被告不能复现其所述生成过程、亦不能合理说明素材来源的,法院可以对其单方说明不予采信,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若相关生成记录由被告控制且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对方当事人关于该证据内容不利于控制人的主张成立。

3、不同参与主体的过错判断不能一概而论

AI生成链条中,提示词输入者、内容制作方、模型服务提供者和内容传播方的实际行为及控制能力并不相同。

例如:

(1)普通用户输入一般性提示词,未预见到生成内容可能指向特定自然人;

(2)专业制作方对生成结果进行筛选、修改和后期制作;

(3)短剧运营方将已经完成的内容审核后发布;

(4)AI服务提供者提供特定换脸功能,并能够对明显侵权的生成指令采取技术控制措施。

这些主体是否存在过错,需要根据其实际参与程度、对风险的认知能力和控制能力分别判断。

《意见》第3条所确立的过错认定因素,正是避免将AI技术使用中的风险简单归结为某一主体责任的依据。

需要强调的是,AI生成形象是否具有可识别性,与行为人是否存在过错,是两个不同的判断问题。即使涉案形象客观上具有可识别性,也仍须根据具体请求权基础和归责原则判断行为人是否承担相应责任;反之,行为人没有故意,也不意味着其当然不承担责任,过失同样可能构成侵权责任的归责基础。


三、未经授权生成、使用他人肖像,法律边界在哪里?


需要说明的是,可识别性只是侵权判断的第一步。涉案形象即使能够指向特定自然人,是否构成侵权,仍取决于对肖像的制作、使用、公开是否经过同意,以及是否落入合理使用范围。以下依次讨论侵权行为的成立条件、同意的具体范围与合理使用的边界。

(一)肖像权侵权并不以商业营利或者公开传播为必要条件

《民法典》第1019条明确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丑化、污损,或者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的肖像权。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但是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未经肖像权人同意,肖像作品权利人不得以发表、复制、发行、出租、展览等方式使用或者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

该条将制作、使用和公开分别列举,说明肖像权保护并不局限于已经对外传播的结果。

在AI生成场景中,如果行为人已经制作出能够识别特定自然人的虚拟形象,且该形象在法律意义上属于该自然人的肖像,就需要进一步审查其制作行为是否取得肖像权人同意,或者是否符合其他法定例外。

因此,不能认为只要内容没有上传网络、没有用于商业宣传,就当然不存在肖像权侵害的可能。

但也不能反过来认为,只要用户在AI工具中输入某人的姓名或者上传某张照片,就必然已经构成肖像权侵权。还需要具体审查是否形成了特定自然人的可识别肖像、是否实施了法律所禁止的制作或者使用行为,以及是否存在合法授权或法定例外。

尤其需要区分纯粹的文字提示与最终生成的视觉形象。如果仅输入人物姓名或外貌描述,尚未形成特定自然人的视觉外部形象,不能直接将该文字输入行为等同于制作了肖像;但如果已经通过生成、合成形成可识别的特定自然人肖像,则应当进一步评价其制作行为。

此外,商业盈利并非肖像权侵权成立的必要条件。未经许可将他人肖像用于商业广告、短剧、直播或者商品宣传,可能加重对权利人利益的影响,但即便行为人没有直接获利,也不能据此当然排除侵权。

(二)肖像权人的同意应当与具体使用行为相对应

《民法典》第993条规定,“民事主体可以将自己的姓名、名称、肖像等许可他人使用,……”。但许可并不意味着肖像权人放弃了对其肖像的控制。

尤其在AI生成场景中,应当区分不同层次的使用行为:

1、为特定作品制作AI肖像;

2、将肖像用于某一特定角色;

3、对肖像进行修改、合成及数字化处理;

4、将肖像用于商业宣传;

5、将素材提供给第三方进行模型训练或内容生成。

对某一具体用途的许可,不能当然推导出对其他用途的概括授权。

《民法典》第1021条规定,当事人对肖像许可使用合同中的肖像使用条款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作出有利于肖像权人的解释。这一规则说明,肖像许可的具体范围应当受到合同约定的约束,不能任意扩大。

例如,某演员仅授权制作方将其肖像用于一部特定短剧,并不意味着制作方可以将其肖像进一步用于其他作品、广告宣传或者AI数字人模型训练。

这一问题在AI内容生产中尤其重要,因为生成式AI能够以较低成本对原始素材进行多次加工和重新组合。授权范围如果不明确,容易导致肖像许可从特定用途扩张为事实上不受限制的持续利用。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利用AI技术抽取、处理他人面部特征并生成虚拟形象的行为,在私法层面面临肖像权侵权审查的同时,在公法与合规层面亦触及敏感个人信息(生物识别信息)的处理边界及《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下的深度合成标识义务。制作与运营方切不可将“技术可实现”误认为“法律有授权”。

至于AI模型训练环节所涉人脸数据集抽取的合规性,应当另行适用个人信息保护规则,不能仅凭肖像许可直接作出结论。该问题将另写文章专门讨论。

至于AI模型训练环节所涉人脸数据集抽取的合规性(包括训练场景下“单独同意”的适用、已公开人脸信息“合理处理”的边界等),应当另行适用个人信息保护规则——《意见》第6条指出:为人工智能模型训练,在合理范围内处理个人自行公开的或者其他已经合法公开的个人信息,且个人未明确拒绝的,一般不认定为侵害个人信息权益的行为;对个人权益有重大影响的,应当依照法律规定取得个人同意。人脸信息属敏感个人信息,落入“重大影响”射程的,仍应依《个人信息保护法》第28条、第29条取得单独同意。

(三)《民法典》第1020条规定的合理使用不能被任意扩大

肖像权并非绝对权利。《民法典》第1020条规定了可以不经肖像权人同意实施的合理使用情形,第(一)项是“为个人学习、艺术欣赏、课堂教学或者科学研究,在必要范围内使用肖像权人已经公开的肖像。”这也是在AI生成场景中最容易发生争议的条款。例如,某用户下载网络公开照片,通过AI工具制作人物画像、换脸视频或者虚拟形象,并声称其用途只是个人学习或艺术欣赏。

对此,不能仅凭创作者主观上认为属于艺术创作,就当然认定符合合理使用条件。还需要判断其是否确实属于法定列举的目的,是否使用了已经公开的肖像,以及具体使用是否处于必要范围之内。

通常认为,当行为人将AI生成形象置于网络公开传播环境或用于商业化运营、大规模营销时,其行为已超越《民法典》第1020条第(一)项所限定的“个人使用”目的与“必要限度”范畴,无法构成肖像合理使用的免责事由。

同样,在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场景中使用他人肖像,也应当结合《民法典》第999条进行分析。该条规定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行为时,可以合理使用他人肖像,但使用不合理并侵害民事主体人格权的,仍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

因此,合理使用规则不能成为AI内容创作者未经许可使用他人肖像进行任意生成、修改和传播的普遍免责依据。


四、公众人物与普通人,肖像权保护是否存在差异


实践中,AI换脸及虚拟数字形象滥用案件往往涉及演员、网红、主播等公众人物,也有普通人的照片被用于换脸、短剧制作及广告宣传。

由此产生的问题是:公众人物因为其肖像具有更高的社会曝光度,是否应当承担更高程度的容忍义务?

对此,应当区分肖像权保护范围与人格权侵权责任认定。

首先,公众人物并不因为具有较高知名度,就失去肖像权。其肖像仍然是《民法典》第1018条所保护的特定自然人外部形象。未经同意使用其可识别肖像,同样可能构成侵权。

其次,公众人物的职业、社会影响范围等因素,可能在具体案件中影响侵权责任及损害后果的判断。《民法典》第998条规定,认定行为人承担侵害除生命权、身体权和健康权外的人格权的民事责任,应当考虑行为人和受害人的职业、影响范围、过错程度,以及行为的目的、方式、后果等因素。

这一规定并非意味着公众人物的肖像权保护程度当然低于普通人,而是要求人民法院结合具体事实,对侵权责任作出综合评价。

再次,《民法典》第999条允许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时合理使用他人肖像。这意味着公众人物的肖像在与公共利益相关的新闻报道、社会监督等场景中,可能受到合理使用规则的限制,但这种限制必须建立在公共利益目的及合理使用范围之内。

不能将公众人物的社会知名度等同于对其肖像的概括性授权,更不能以公众人物经常公开露面为由,认为他人可以任意利用其形象制作AI短剧、虚拟数字人或者商业广告。

对于普通自然人而言,虽然其社会曝光度可能较低,但只要其肖像具有可识别性,同样受到法律保护。AI生成技术降低了获取、复制和处理普通人人脸素材的成本,普通人的肖像权益也因此面临更高的被滥用风险。

因此,肖像权保护并不存在简单的公众人物与普通人二元划分。不同主体的职业特点和社会影响范围,可以作为具体责任判断的考量因素,但不能成为未经授权使用其肖像的当然理由。


五、对AI内容创作者的法律建议:不要把技术生成误认为权利来源


从律师实务角度看,AI肖像侵权风险并不只存在于恶意盗用明星、网红肖像的场景中。对于短剧制作方、AI内容创作者、数字人运营方而言,真正需要建立的是覆盖素材获取、内容生成、后期审核及传播发布全过程的肖像权管理机制。

(一)建立肖像素材来源核验机制

对于上传的参考图片、视频截图及其他人物素材,应当核验其来源和使用权限。

不能仅因相关图片可以在网络上公开访问,就推定其可以被用于AI换脸、虚拟人物制作或者商业内容生成。

对于商业制作项目,应尽可能保留素材来源、授权文件、许可范围及相关审核记录。

(二)对特定人物提示词及参考图建立风险审查机制

如果提示词中直接出现演员、明星、网红等特定自然人的姓名、艺名,或者上传其真实照片作为生成参考,应当重点审查是否取得相应授权。

即使没有直接输入人物姓名,也应当对生成结果进行识别性审核,防止通过发型、服装、面部特征及其他组合特征形成对特定自然人的可识别指向。

(三)建立AI生成内容的复核和替换机制

对于影视短剧、广告、直播等需要公开传播的内容,制作方应当对AI生成的面部形象进行必要复核。

如果发现生成内容与特定自然人存在较强的可识别关联,应当及时替换相关形象,或者取得合法授权后再使用。

对于已经形成争议的内容,不能仅依赖AI工具的自动过滤机制,应当根据具体使用场景和实际风险采取人工复核。

(四)保存创作过程及素材使用记录

对于专业内容制作机构,建议建立AI生成内容全流程的“合规留痕与证据固化机制”,重点留存可获取的提示词日志及相关生成指令、参考图片及素材来源的授权链路、AI生成过程记录、生成结果筛选及修改记录、肖像授权文件、最终内容上线前的审核记录等。

这些材料既能够帮助企业证明素材使用的合法来源,也可能在出现“偶然撞脸”等争议时,为还原实际生成过程、判断行为人是否存在过错提供证据。

(五)将肖像权审核纳入内容上线前的常规程序

尤其对于AI短剧、AI广告和数字人运营业务,不能仅审核著作权、内容合规及生成内容标识,还应当将肖像权授权纳入独立的内容审核项目。

需要特别注意,取得影视作品著作权许可,不等于同时取得其中演员肖像的许可;AI生成内容已经依法标识,也不等于使用他人肖像的行为已经获得授权。


结语:AI改变了肖像的生成方式,但没有改变人格权益保护的基本逻辑


生成式人工智能使自然人的外部形象能够被低成本地提取、重构和复制,也使肖像权侵害从传统的照片盗用、视频传播,扩展至AI换脸、虚拟形象生成及数字角色商业化利用等新场景。

但技术变化并未改变肖像权保护的基本逻辑。

《民法典》第1018条以特定自然人的可识别外部形象界定肖像,第1019条明确禁止未经同意制作、使用、公开他人肖像。2026年最高人民法院《意见》进一步将AI生成可识别虚拟数字形象纳入人格权益司法保护,明确了新技术场景下的基本裁判方向。

对于AI生成形象的侵权认定,既不能机械地要求生成结果与本人真实照片完全一致,也不能将一般性的外貌相似直接等同于对特定自然人肖像的使用。应当结合视觉特征、使用背景、相关公众识别情况及生成过程,综合判断涉案形象是否具有指向特定自然人的可识别性,并进一步审查是否存在未经许可的制作、使用或者公开行为。

与此同时,AI技术的自主性和生成过程的不透明性,也要求司法实践在认定侵权责任时充分考虑不同参与主体的行为、过错及风险控制能力。

归根结底,AI可以重新生成一个人的面貌,却不能因此取得对他人人格标识的任意支配权。技术生成能力并不构成法律上的权利来源,技术创新也不应成为规避人格权保护的理由。


参考文献


1原文见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S].2020年5月28日通过,2021年1月1日起施行。


2参见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法发〔2026〕10号[S].2026年9月7日。


3周加海,司艳丽,秦元明,贾玉慧,张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的理解与适用[EB/OL].载《法律适用》2026年第11期;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转载,2026-09-09。


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使用人脸识别技术处理个人信息相关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1〕15号[S].2021年8月1日起施行。


5人民法院案例库.何某诉上海自某人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网络侵权责任纠纷案——虚拟形象侵害自然人人格权的认定[DB/OL].入库编号:2025-07-2-369-001;一审案号(2020)京0491民初9526号,二审案号(2021)京04民终777号。


6最高人民法院.民法典颁布后人格权司法保护典型民事案例[EB/OL].2022-04-11。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354261.html


7详见北京互联网法院.e案e审丨短剧角色AI换脸“神似”知名演员,是偶然“撞脸”还是故意侵权?(微信公众号案例通报,非裁判文书)[EB/OL].2026-03-20。


本文作者:申浩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谭鸿律师

3.png